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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別之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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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別之弈

自李氏墓園回府後,周身似乎還萦繞着香燭與冬日的肅殺氣息。

當裴钰默然替我層層褪去沉重的祭服,更換為玄色常服時,我的思緒已因昨夜上官亦珩那封密信無形飄遠。

勾結西蜀?

若真如此,那祭江案的背後,恐怕不止是宗室奪權那麽簡單,更可能牽涉兩國邦交,甚至邊境安危。

而赫連曜……那個熱情又敏銳的西蜀皇子,在這場迷霧重重的棋局中又扮演什麽角色?是否對此知情?

浔陽王勾結西蜀的疑雲從未散去,案情在花知遙的供詞與這封密信之間,再度陷入了僵局。

但僵局需要打破,更需要破局的棋子,與其被動等待線索浮現,倒不如在可控範圍內主動落下一子。

哪怕……是險棋。

思慮至此,我終是回過神來,望向此刻正垂眸為我整理腰間玉帶的裴钰,低聲喚道。

“裴钰。”

裴钰指尖微頓,擡眸望向我應道,“屬下在。”

“赫連曜何時離京?”我問。

“按禮部通傳,定于今日未時啓程,此刻……應快要動身了。”

時辰正好。

太早顯得刻意,太晚則可能錯過。這一子,雖可能落得險些,但或許能攪動眼前這潭深不見底的渾水。

“随本王去四方驿館,”我望着裴钰專注的神色,沉聲道,“本王……要見赫連曜一面。”

裴钰未曾詢問緣由,但眼眸深處頃刻掠過沉凝的了然,微微颔首應道。

“是,屬下知曉。”

四方驿館門前,西蜀使團的車駕早已陳列齊整,仆役們正做着最後的檢視,衆人見到我的來臨,神色間皆難掩訝異,随即紛紛姿态恭謹地躬身行禮。

我擡手免了通傳,徑直穿過行禮的人群,踏入了驿館內,恰逢與正欲出行的赫連曜眸光相對。

“攝政王殿下竟親自來送外臣?”

赫連曜今日身着華貴的西蜀皇子常服,襯得身姿愈發挺拔,那雙金眸在見到我時掠過極快的訝異,随後化作近乎灼熱的興味。

他走至我面前後,微微傾身壓低了聲音,近乎冒犯地暧昧道。

“當真教外臣……受寵若驚。”

我未曾閃躲,只神色平靜地迎上他毫不掩飾侵略性的金眸,淡淡道。

“二皇子自西蜀遠道而來,為大楚與西蜀邦交奔波。”

“本王依禮,的确該前來送行。”

“但……”

我話鋒一轉,微微俯身拉近了距離,同樣将聲音壓低至僅有我們二人能聽聞的程度,狀似随意地問道。

“不知二皇子棋藝如何?”

“可否有興致,在歸國前……與本王對弈一局?”

這話問得突兀,甚至有些無禮。

送行之舉尚可歸于禮節,可邀約對弈,且是在對方即将啓程的緊迫時刻,意圖便顯得過于昭然。

但……餌已抛。

且看他是否接,又如何接。

赫連曜聞言,眼中笑意微凝。

那野性俊朗的異域容顏,此刻顯得愈發銳利,仿若在評估這場忽如其來邀約背後真正的意圖,随即化作被挑起後極為深沉的興味,饒有興致地勾唇道。

“殿下既然如此舍不得外臣……”他刻意拖長了暧昧的語調,金眸中光華流轉,“外臣,自當奉陪。”

以赫連曜的性情,應下對弈本就在意料之中,我微微颔首,回眸對身後的裴钰及随行人員吩咐道。

“所有人,都退下。”

話音落地,西蜀使團們皆面露難色,顯然覺得讓自家皇子與楚國攝政王獨處一室風險難測,紛紛望向赫連曜,欲言又止道。

“殿下……”

赫連曜亦微微一怔,似乎并未料到我如此直接,這已超出了尋常對弈的範疇,更像是某種不容旁觀的隐秘交鋒。

但他很快恢複了那副從容不迫的模樣,無甚在意地對屬官們擺手道。

“無礙,都在外候着便是。”

“難得攝政王殿下如此盛情,本皇子又何須拂了殿下美意?”

他微微側身,含笑作出邀請的姿态,“殿下,請。”

驿館內室暖意融融,萦繞着西蜀獨有的異域香氣,我于臨窗處的棋案落座,赫連曜則極為自然地在我對面坐下,目光掠過縱橫交錯的棋盤,又落回我臉上。

“殿下執黑?”

赫連曜問,語氣随意。

“二皇子先來便是。”我淡淡道。

赫連曜聞言,未再謙讓,徑直拈起一枚黑子,精準利落地落于天元之位。

這一手,大膽,嚣張。

帶着強烈的宣告與強勢意味,與他本身給人的感覺如出一轍。

他落子後,擡眸望向我,金眸中帶着毫不掩飾的探究。

“殿下倒是好興致。”

我執起一枚白子,将其落于星位,神色平靜得看不出波瀾。

“對待鄰邦來使,本該如此。”

赫連曜緊随落子,棋風果如其人,開局便顯峥嵘,帶着強烈的掌控欲和進攻性,他落子後狀似随意地開口,卻将話題陡然轉向敏感之處。

“聽聞今日是貴國禁軍統領落葬之日,殿下主持過後,特意前往驿館送行,難道……”

他說着擡眸望向我,言語中帶有不易察覺的銳利,“只為手談一局?”

他此刻提及李宴殊,言辭看似關切,實則是在試探我此行背後的深意,想起寒風中墓碑冰冷的觸感,我執棋的指尖不由得微頓,随即如常落下。

“自然。”

“本王今日前來,只為送行。”

“兼……”我落子後,擡眸迎上他探究的目光繼續道,“以棋會友。”

“哦?會友?”

赫連曜把玩着黑子,身體微微前傾,拉近了些許距離,陌生的異域氣息亦随之隐約傳來,意味不明地勾唇笑道。

“那殿下今日前來,可是……陛下的意思?”

果然,以赫連曜驕傲的性子,還在對昨夜瓊林苑接風宴上楚沉意對我近乎宣示主權般的強勢姿态耿耿于懷。

此刻一半是借此影射,另一半則是更深層的試探,試探我與楚沉意的關系,并試探我的真實立場。

他當然清楚,此行絕不可能是楚沉意的授意,偏要如此問。

故而我神色未變地淡淡應道。

“本王與陛下,自然是一個意思。”

這話答得模棱兩可,既未否認也未承認,将問題輕巧地推了回去,也暗示了君臣一體的姿态。

赫連曜了然般輕笑一聲,将指尖把玩的黑子落下,眸色卻愈發幽深。

“那便是殿下的意思了。”

“只不過……”

他話鋒一轉,壓低的聲音帶着近乎耳語的暧昧與危險。

“殿下如此約見外臣,就不怕陛下知曉?”

“畢竟……” 他唇角弧度愈深,意有所指地笑道,“陛下對殿下,似乎在意得很。”

以赫連曜的敏銳,只怕已從昨夜楚沉意的态度,并聯合從前的暧昧傳聞,印證了心底對我們關系的猜測,以此進一步以此試探我的反應,更是意圖攪亂局面,尋找可乘之機。

我執起微涼的白子,在指尖似有若無地摩挲着,并未回應他的試探調侃。

“二皇子此言差矣。”

“本王依禮送行,有何不妥?”

“至少……是光明正大前來。”

我淡淡說着,沉腕落下棋子,擡眸望向他反将一軍道。

“而并非,暗中來往。”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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